春嫩芽又从后帐拿出两幅画,依旧打开一幅挂在屏风上。
雨城再看这幅画,画中群山环绕一座孤觉高峰,孤峰之巅耸立着一座石门,紧紧关闭,整座门上用古隶刻着天门二字,这就是天道显化的天门关。
天门之前盘坐着一个黑袍身影,按说王洞玄四十岁入洞玄,在天门关前枯坐一甲子还多,已经一百多岁。画中之人却仅是头发灰白,脸上未见有多少皱纹,只是看起来饱经沧桑而已,黑须浓密,长逾一尺,颇具威严。
雨城看来,王洞玄虽然身躯稳坐如钟,脸上自有浩然正气,但也不过如此而已,不屑一笑。再看画上留白处,也写着八个字。
“侠义为道,天下为先”
雨城看了,更加不屑,嗤笑出声,“哼,王洞玄也不过尔尔!”
其他三人表情如故,没人搭理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说话。
雨城环视三人,正自诧异,忽然发现视野边沿好像多了一个黑色身影,急忙转头去看,却看到画像中王洞玄身形越来越大,超过天门,仍未停止,慢慢与雨城以前所幻想的身影重合,身高万丈,头顶苍天,盘坐之地,群山如同砾石。王洞玄低头看来,眼神中正气浩荡,大义凛然,似乎还带着悲悯。雨城觉得王洞玄所看的不只是自己,而是天下亿万黎民,雨城脑海中浮现出赵宗梁的身影,一股敬佩仰慕之意油然而生,忍不住便要对着王洞玄的巨大身影顶礼膜拜。
原来无声无息之中,雨城已经进入幻境,却未察觉。
雨城心中挣扎,强忍不屈,眼前又出现一个身影,黑袍白发,踩着一片树叶站在树巅随风飘荡。雨城胸口忽如火山爆发,无尽恨意喷薄而出,恨意转变成杀气,雨城傲然挺立,脸现嚣狂,右手背负,如同握刀,左手一指如枪,向前刺杀。任你浩浩然如天压下,我自一指擎天,刺破苍穹!
一道黑色劲气锋锐如枪,一小一大两件黑袍连续被刺破,烟消云散,黑色枪头去势不减,直刺画中王洞玄。
谷高粱正在抚须的右手屈指一弹,一团墨绿真气飞出,与黑色枪头相撞,同时散去。
雨城回头看来,谷高粱继续抚须说道:“这一指颇具李狂歌当年气象,擎天一指果然霸道!”
雨城心中盘算,魔手遮天不止限于掌法,学会了这擎天一指,就只剩裂天鬼爪和遮天魔手两招还不会了,尤其最后一招,与全套掌法名称相若,雨城还没有窥到门径。但雨城心中却认定谷高粱所传的兵拳道一定与自己父亲当年刺他一指有关。
春嫩芽眼中放出异样光彩,对雨城说道:“你刚才扭头看我们,张嘴却不说话,我喊你也不理,就知道你被王洞玄的侠道沁入,又看你战战兢兢想要下跪,我都想打醒你了。没想到你瞬间杀气鄙人,样子跟你爹画像一样,轻易就破了幻境。”
铁狼沉默许久,这时竟也开口说话,“你越来越像李狂歌,总有一天我会杀你证道!”
春嫩芽却笑着反问道:“你杀了雨城,就不怕天门永远打不开吗?”
铁狼沉默,似乎在思考对策,难道要他等到雨城打开天门,证得人仙,自己还停留在真如境吗?到时候又如何杀他?
谷高粱这时却说道:“相信你已经猜到,我这兵拳道正是从你父亲当年那一指悟得,多年演化而成,最重杀气,修炼越深杀气越重,杀气越重威力也越强,算是应了天道无情。兵拳道得自你父,我也只传给你,猛格不会修炼。”
雨城躬身一拜,算是答谢,春嫩芽巧笑嫣然,铁狼面容平静。
春嫩芽起身说道:“雨城你可真是厉害,我当年看画,每次打开只敢看一眼就立刻合上,你今天一下看四幅,跟铁狼也差不多了!”
铁狼哼了一声,春嫩芽打开最后一幅画。
雨城看到这幅画,却比先前三幅加起来都要惊讶。
整幅画中除了一件青衫鼓荡,再无他物。
春嫩芽笑着说道:“这幅画画的便是李非白!”
雨城看看春嫩芽,又看看谷高粱和铁狼,三人皆是表情如常,若不是春嫩芽说话,他还以为自己又看到幻象,最终将目光再次落到画上。只见画中青衫,领口空空,原本该有一颗头颅昂首望天。宽大衣袖折回身后,只露出飘荡一角,应该是背负双手。腰间露出一截黑色,应为剑鞘系在腰间,却没有剑。衣衫下摆随风后掠,像是一腿在前一腿在后的站姿,衣摆下方空无一物,雨城相信当有双靴踩飞剑。
雨城凭印象在心中画出完整画像,虽然形象清清楚楚,却依旧感觉空空荡荡,莫可名状。难怪春嫩芽说看了画像感觉会有所不同。
雨城问向谷高粱,“师傅,这是为何?”
谷高粱沉声回答:“稻子可以画出别人的道,却画不出无道之人!”
“无道之人!他不是天仙下凡吗?怎么会是无道之人?若是没有道,又如何能够直入洞玄?”雨城震惊不已,连连发问。
“或者说他的道不在天道之内,不为天地所容!他也曾说自己乃是自贬下凡。”谷高粱回答道。
雨城仍是迷惑不解,问道:“师傅能不能详细解说,为我解开疑惑?”
谷高粱说道:“世上只有我儿稻子看出他是无道之人,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至于他为什么自贬下凡,无道却又洞玄,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详细情形就让嫩芽给你说说吧。”
春嫩芽正身说道:“是,师傅”,然后转身面对雨城,“四十二年前,李非白出生于一个官宦世家,书香门第,龙华国师亲临,只说他是天上太白星降世,便飘然离去。但李非白十七岁之前只是读诗喝酒,游山玩水而已,世人便将国师之言渐渐淡忘。直到二十五年前,李非白幼时的启蒙之师参与皇子帝位之争,功败垂成,被判满门抄斩,行刑之前,李非白只身一人端了碗酒拦住押囚队伍,意欲送行。押送的官兵自然不允,要把李非白当作同谋拿下。在刀枪加身之时,李非白念了一首诗。”
“我本天上逍遥仙,自我贬谪下凡间。为报恩师一杯酒,今日御剑入洞玄。”
“四句诗念罢,天降彩光万道,犹如下了彩虹雨,一把连鞘飞剑被彩光包裹从天而降,停在李非白身前。所有在场的人尽皆下跪拜仙,李非白安然敬了恩师喝酒。”
“皇宫里新登基的皇帝被彩光惊住,又听了快马回报,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宫迎见,当场赦免了李非白恩师之罪,并将李非白请回宫中。自此李非白在宫中笑骂皇帝,戏弄群臣,飞来飞去,无人敢责,成为天下第一逍遥之人!”
“文人雅士称李非白为诗仙,江湖中人称李非白为剑仙,李非白以一首诗:‘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天子呼来不上船,醉唱我乃酒中仙。’自号酒仙!世人公认却是人如剑名,都叫谪仙!”
“谷稻子师兄常住中原,被人称作画仙,后来两人相见,师兄为李非白画像之时,发现根本无法落笔,只能画出一件衣衫,才知道李非白根本无道。李非白看了画以后便跟师兄交为朋友,对饮三日。”
“听说李非白跟你爹李狂歌也喝过酒,说到对方时都互称酒友,关系可不一般。”
春嫩芽终于说完,雨城也静静听完,只觉得李非白此人太过传奇,但曾经亲眼目睹,不得不信。最后听到李非白与自己父亲相识,雨城也并不意外,李非白当时必定已经认出自己,但以他逍遥洒脱的性格,不至于会被自己父亲的关系羁绊,对自己说了几句话,已是格外照顾。
天色已晚,吃过晚饭,铁狼先行离开,雨城和春嫩芽也各自告辞。回到自己小小帐篷,雨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宁静,时不时打开父母画像看一眼,难以入眠。